《可曾盼君归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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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褪尽,东方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。昨夜一场寒霜落满曲陵侯府的檐角、阶石与青瓦,天光从东厢墙头一点点漫上来,照见廊下垂首候命的仆妇与小厮。
一夜之间,这座往日里炊烟袅袅、笑语不断的侯府,变得静悄悄的,各处院门落着铜栓,往来传唤只靠几名小厮低声奔走,整座府邸像被罩进了一层厚厚的棉絮,沉闷,又惶然。
偏厅之中,奉命留守侯府的那位太医彻夜未歇。就着一盏将尽未烬的残灯,他把新一轮药方反复斟酌,又命医童在廊下守着药炉,煎药、煮针,一刻不敢闲下来。
程始在外厅坐了整整一夜。案上的热茶换了一回又一回,他一口也没有喝下去,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死死盯着内室那扇紧闭的屋门。
窗纸上偶尔闪过一道端水送药的人影,他的心便跟着提起来,待看清楚了,才又缓缓落回原处。
天色刚蒙蒙亮,门房就连跌带撞地跑进二门,压着嗓子禀报:“侯爷!宫里来人了——”
程始心头一紧,连忙撑着桌案站起身,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襟,亲自迎到二门之外。只见一队车马缓缓停在朱门之前:为首是内廷奉诏传旨的内侍,身着青绢宫服,双手捧着诏书,身后跟着太医院奉诏前来的两位太医,随行仆从一列排开,车上抬着一只只木箱、锦匣,一箱叠着一箱,从府门之内一直排到了门外照壁跟前。
晨霜映着箱上缠好的麻绳,一眼望不到头。
内侍进府之后,先不忙着传旨,只带着两位太医沿着院落细细走了一圈:查验府门封禁可还严密,近身伺候过女公子的人是否单独安置,各院隔离可还妥当;又命随行仆从在各院廊下燃起艾蒿与苍术,青烟袅袅升腾而起,把这一方院子从头到尾细细熏了一遍,这才由程始陪着,移步前厅落座。
仆从们鱼贯而入,一箱一箱地把赏赐抬进厅中。先是圣上御赐的珍贵药材:老山参、羚羊角、犀角片、牛黄、血竭……一匣压着一匣,皆是平日里重金也难求的药材;后头跟着吃食,蜜煎、糖渍、干鲜果品、鱼腊脯肉、各式精巧糕饼点心,足足数十箱。
内侍展开那封诏书,程始跪伏在地,听宣旨意。诏书中皆是体恤垂悯之意:圣上听闻程氏女公子身染时疫,心中深为挂怀,特拨内府珍藏药材送至侯府,着太医院遴选良医、倾力看护,府库所需药石听凭取用,无论如何,务必将女公子医治好。
程始伏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听一句,心口便热一分;待旨意宣毕,他重重叩首,高声谢恩,声音里还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与哽滞。
旨意宣毕,那内侍神色转为郑重,拱手开口问道:“侯爷,内廷奉了圣上的意思,要细细排查女公子近日的行止。敢问侯爷,女公子病发之前,都接触过什么东西,或者什么人?或是收过府外送来的什么物件?侯爷不妨细细回想,越是仔细越好。”
程始沉吟着,“自打从宫中赴宴回来,最近少商都没出门,每日三餐都是在府中用的,至于外头新送进来的东西……”他皱着眉头想了半晌,缓缓摇了摇头,“无非是些寻常日用,也没什么新东西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“哎”了一声:“若说府外来过人……前几天,万将军家的女公子萋萋,上门来找过少商,她俩素来要好,三天两头便粘在一起,都是寻常事了。别的……别的就真没有什么人了。”
程始说到此处,自己心里也没底,试探着又问了一句:“二位,你们看……会不会是府里的人,先沾了这疫气?”
内侍与身旁那位太医对视一眼,一齐摇了摇头。
那太医捻着花白胡须,低声解释道:“侯爷有所不知,这虏疮发病很快,自染上疫气到高热发疮,前后不过一两日光景。倘若府中有人早于女公子染病,到了这个时候,此人断不会安然无恙。如今府中上下皆安好,足见这疫气并非起于府内,还是要从外面查起,从女公子近日接触过的府外之人、府外之物上头,细细排查才是。”
“您说的是。”程始连连点头,“那就劳烦您费心排查了。”
“侯爷言重了。”内侍微微颔首,“查明真相之后,我们会立刻告知侯爷。”说罢,他微微躬身,带着两位太医与一众随从,退出了侯府。
程始站在二门之内,望着来人远去的背影,在原地站了许久,缓缓叹了口气。这一声长叹里,有惶恐,有茫然,也有为人父者压在心底、说不出口的焦灼。
他刚转过身,廊下一名小厮便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,压着声音禀报:“侯爷,少商女公子醒了!”
“什么?”
程始一听眼睛一亮,一颗心“咚咚”狂跳,激动得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在衣摆上蹭了又蹭,连声说道:“太好了!太好了……快,带我去看看!”他抬腿就要往内室闯。
那小厮却赶紧上前拦着程始,躬身道:“侯爷留步!夫人还说了,让侯爷放心,女公子那边有夫人照顾,这疫症过人,这段时间谁都不要进来了。夫人还说,辛苦侯爷一定要让程家挺过这关。”
程始只觉得心口酸涩,抬到半空的脚终究是落了回来。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,门帘里便是他的夫人,便是他的女儿,他却连推门进去看一眼都不能够。酸意顺着喉咙直往眼眶里涌。
我辛苦什么……
他在心里默默地想。只要夫人能好好的,我即便辛苦又算得了什么?这么多年,哪怕是天大的事,哪一件不是我们一同扛过来的?从边地苦寒的营帐,到京城这座侯府,刀山火海都没能把我们夫妻拆开。如今她却非要把我推开,我如何忍心,留她一人受苦……
程始背过身,望着廊外那一片白蒙蒙的晨霜。元漪啊元漪,什么亏欠不能慢慢弥补?你这是何苦啊……
寒风穿廊而过,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。他在廊柱旁站了许久,才抬起袖口,用力把眼底那一点潮热压了回去,转身吩咐小厮们打水、备饭、清点药材,一步步走到前厅,去操持这一府上下的局面。
里间有夫人守着女儿,这外头的天,总得有个人替她们娘俩撑住。
内室之中,少商正悠悠转醒。
她只觉得眼皮沉得像坠了两块铅,费了好大力气,才勉强掀开一条缝。视线里朦朦胧胧的,帐顶的缠枝花纹一团模糊,过了好一会儿,才一点一点聚拢成清晰的模样。
少商只觉得浑身无力,身上的痛钻进骨头里,四肢百骸都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拼过,酸软得抬不起来。身上那些疮点灼痛着,皮肤像是被细火慢慢燎过,连呼吸都扯得胸口发紧。
萧元漪本就伏在床沿,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。掌心里那只小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,她猛地抬起头,正撞进女儿刚刚睁开的眼睛里。
那一瞬,萧元漪又惊又喜,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,仿佛松动了一道缝。她整夜未曾好生歇息,眼下青黑,鬓边碎发散乱,可这一双眼睛,却在看清少商睁眼的刹那,重新亮了起来。
少商的目光慢慢转过来,模模糊糊地,看见了守在床边的阿母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疼,努力挤出声音,细弱地唤道:“阿母……”
萧元漪赶紧拭去眼角的泪痕,掩住眼底的疲惫,倾过身,两只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:“嫋嫋,阿母在。”
少商费了半天劲才侧过头,眼眸湿漉漉地望着阿母,小嘴巴瘪了瘪,细细哼唧了一声:“疼……”
萧元漪心都化了,伸出手轻抚少商的脸颊,掌心贴着女儿滚烫的肌肤,声音温柔:“阿母知道……阿母都知道,嫋嫋别怕,阿母陪着你。”
少商两眼无神,看起来呆呆的,还有点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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